跟着这第三声咆哮,夏侯杰“哇”地喷出一口鲜血,直挺挺倒栽于马下,战士们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惊骇,总算开端乱纷纷地退避。好像施了魔法,顷刻间,整座长坂桥前便空无一人。幽静,再一次从头笼罩了战场。……这也算是“软的怕硬的,硬的怕横的,横的怕愣的,愣的怕不要命的”吧。令人吃惊的是,这段更应出现在武侠小说里的情节,竟然清清楚楚地记载于以谨慎和字斟句酌著称的《三国志》中,也就是说,它确的的确是逼真发生过的:“……先主闻曹公卒至,弃妻子走,使飞将二十骑拒后。飞据水断桥,横眉横矛曰:‘身是张益德也,可来共殊死!’敌皆无敢近者,故遂得免。……”用短短五十个字记下了这个传奇之后,陈寿又在《关张马黄赵列传》的结尾,简简略单地给出了四个字的评语:万人之敌。那一战,张飞达到了自己戎马生涯的辉煌高峰。其智、其勇,完全堪比诸葛亮的空城计,乃至更胜一筹:空城计是罗贯中自己的虚拟,长坂桥却见诸于正史;空城计是无法的败中求存,长坂桥却是主动的劣中制胜;空城计不能排除司马懿养寇自重的可能,长坂桥曹军却的确是慑于张飞的气势……《孙子兵法》曰:“百战百胜,非善之善也;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”而遍观小说乃至正史,真实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,唯张飞一人。他是怎么做到的?是凭自己那其实并不算特别高超的计谋么?是凭那身惊人的功夫么?是凭那份无知者的无畏么?未必。《三国演义》的心理描绘历来极其简略,因而我们无法知晓张飞“据水断桥,横眉横矛”之际,心中闪过的是什么念头。我们只看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感到任何惊骇,真实能够称得上舍生忘死。但这种舍生忘死又有别于关羽,充满知识分子气质的关羽从被俘到遇害,有足够的时间去思索to be or not to be的问题,可他好像直到死也没能完全想通想透,不然不会像书中写的那样,身后魂灵还大喊“还我头来”。而张飞在那存亡一线间,既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,也不会去想那么多。粗线条的他,未必会如关羽那样开口就是大道理,也未必会在那一刻想起故土的桃园、想起与大哥二哥的义结金兰、想起那“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”的誓词……他那满怀豪情的咆哮,更可能是危如累卵之际出于本能的条件反射。我信任,如果敌人真的一窝蜂杀将过来,他也必定会像典韦拒守辕门那样血战到底,终究轰轰烈烈地牺牲,无怨无悔。瓦罐不离井上破,将军不免阵前亡。不知那一刻,张飞是已萌存亡志,是否在心中涌起玉石俱焚、与汝偕亡的主意,是否决计用自己的死,换来刘备和其他人的生——究竟,他动手永久要比动脑快,但我信任,即便给他时间好好考虑,他也仍是要挑选血战到底。须知浩然之气的极致,就是舍生取义。张飞未必会想那么多,但无意间他的举手投足,无不契合这大义的规范。孟子曾说,自己所养的浩然之气,“是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。”简略翻译过来就是,这浩然之气不是一时的激动,而是日常日子中长期涵养堆集而成。长坂桥头张飞的体现,无疑印证了这种说法。由于他脑筋简略,所以他对“义”的崇奉是刘备集团中最坚决和纯洁的,他底子不行能有任何置疑、不坚定;又由于他原本便好仗义执言、行侠仗义,有着一身铮铮铁骨,所以这种侠义精力,这种浩然之气,现已如武侠小说里所谓的内力那样,长期以来在他的身体里融会贯通,耳濡目染地深化他的灵魂,一俟危急关头便俄然迸发,喷薄而出。